与遥远的梦想相对应的是,药娘没有康复一说,药不会停,伤害也不会停。

药娘,和终身寻觅的激素:“我还没有变成真正的女孩子,不甘心死去而放弃”

 

 

每个身体里住着女孩的“他”,都面临着与身体的斗争。“药娘”们选择以吃药的方式与之斗争。

 

然而ta们需要斗争的,远远不止是身体。

 

 

01.

“药娘”:对抗身体

 

“我到现在都不敢在没有隔间的地方上厕所。”

 

“刚刚升入高中,每次遇到新同学,我每天都能听到’他没有喉结是不是女孩子?他来上厕所了,我们去看他有没有丁丁。’”因为白皙的皮肤、纤细的四肢和没有喉结的乖巧脸庞,李明达在高中时曾遭到同班同学的霸凌。

 

作为“男性气质”异类的一员,ta的书包常常被丢到垃圾桶,去卫生间的时候会被摸下体,并遭受“未发育”的嘲笑……而这也让ta更加厌恶自己的男性身份,15岁某天ta在被要求给某个男生在厕所“kou交”之后,在笔记本上留下“我再也不要做男孩”的遗言,试图自杀但被发现救回。而在之后,ta也坚定地走上了成为“药娘”的道路。

 

在国内,抑制身体男性化,并通过使用雌性激素诱使身体后天性转的跨性别者被称作“药娘”。ta们当中既有十几岁的小孩,也有已经在成家立业的成年人。ta们有些了解长期服用激素药物的生理损害,但更多的仅仅是知道这是帮助他们成为理想性别的“小药丸”。除去激素类药物的不良生理反应,不断凸显出的“女性性征”还使得ta们往往还会遭受服用过程中的焦虑、快乐、愤怒等隔离情绪的无规律跳动,而那些异样的目光和凝视又或是霸凌,让“药娘”之路变得更加艰辛。

 

 

02.

甜蜜的负担:“糖”还是“药”?

 

在药娘圈子的交流过程中,大家默契地用“糖”指代“药”。

 

作为约定俗成的规律,很难弄明白“糖”在最开始是以爱称的身份出现,还是单纯地作为圈子行话,方便隐藏秘密。可以肯定的是小朋友一定不会喜欢这些糖:黄体酮和补佳乐入口既酸且苦,螺内酯有臭味;恶心、乏力、想吐是糖的后劲。

 

稍微好一点的植物性药物没有味道,效果也要弱些。“糖”的效果与后果基本呈现正相关关系,药效越强,副作用往往也越强。在已经关闭的“梦芭莎变装网”,尹雪曾花399元买过一盒美国加州红玫瑰雌激素,效果不错,但是“一天3粒,量太大受不了”。即使如此,ta也吃完了一整盒,找到圈子之后,才知道用量的概念。

 

准确地说,药娘使用的药物细分为四类:雌激素、抗雄药物、孕激素和维生素。这种药物治疗如果在正规医院的监督下进行,医师会称它为荷尔蒙替代疗法(Hormone Replacement Therapy):当病人体内缺乏特定激素时,使用相关药物进行替代补充。

 

普通人的雌、雄激素比例就像一个倾斜的天平,男性体内的雄激素较多,女性则相反。药娘通过食用或注射雌激素药物,在天平一端的秤盘上强行增加砝码,逆转体内激素比例,国内最常使用的是共轭雌激素和雌二醇,也就是倍美力和补佳乐;抗雄药物可以减少药疗过程中体内雌、雄激素比例异常变化而过度对抗带来的各种副作用,药效最强的两种药物分别是安体舒通(螺内酯)和醋酸环丙孕酮(色谱龙),在药娘圈子里也最为普遍;在激素增多而加快体内维生素代谢的同时,各种对应的维生素复合片是调节身体的必备;孕激素则是可选项药物,用来降低雌激素过多而产生的致癌概率,通常是乳腺癌,但是因为会在一定程度上阻碍胸部发育,愿意使用它的药娘并不多。

 

2016年,英国癌症研究所的一项研究在6年时间监测近4万名妇女,发现接受荷尔蒙替代疗法的人患乳腺癌的风险是未服用激素者的2.7倍。部分中国学者认为以上研究只是对部分药物的否定,同时强调“低剂量与个性化治疗”,HRT国际常规用药标准也建议治疗过程中,每种激素至多使用一种

 

如果患者以身体健康为第一目的,在专业诊断后接受个性化治疗方案,使用渠道正规的药物,谨遵医嘱,那么治疗收益会远高于危险。然而,许多药娘的终极目标是性转,在进行手术之前,他们只会像渐近线一样持续女性化。

 

与遥远梦想相对应的是药娘没有康复一说,药不会停,伤害也不会停。

 

 

03.

暗流涌动

 

表面上看,张国在淘宝上经营着两家销量不错的盆栽店。只有老顾客知道这实际上是一家贩卖激素药物的网店。

 

2018年新的处方药销售管理制度收紧处方药销售渠道,不允许无证医师调配处方,明确规定处方药不得开柜销售,同时要求患者购置处方药必须凭借执业医师的处方。原本在小诊所和网络上交易畅通的激素药物变得越来越难以获得。

 

张国本人也是一位药娘,因为“不想出事才没再做平台了”。此前ta借助淘宝店铺的公示栏把一大批老主顾拉拢到自己的QQ群里,以“微商”的营业模式干自己的老本行。从回头客的数量上看,张国的药应该至少邮寄到了每位客户手上,并且有效果。

 

不过,并不是每个药商都靠药赚钱。有时,买家在完成“一手交钱”的动作后会被药商删除好友。每次遇到这种情况,买家都会在“药娘吧”的一个曝光贴里公开骗子的信息,防止更多人被骗。“药娘吧”变灰后,这些信息自然也丢就丢失了,即使再遇到曾经的骗子,他们也可能换了好几批网名和头像,很难保证买家还能认得出来。

 

 

2018年4月,18岁的郑斌在杭州的一家旅馆里切除了两侧睾丸,给ta做手术的是药娘群里一名自称“帮很多人做过变性手术,经验丰富”的邓俊。尽管他从未受过任何医学专业教育,更没有执业医师执照,但是这场价值6000元的外科手术从结果上看非常成功。

 

郑的父母事后将邓俊告上法庭,拱墅区人民法院以涉嫌非法行医罪对其提起公诉,而进行非法手术的两人则迅速被捕。

 

在中国卫生部在2009年发布的《变性手术技术管理规范(试行)》中明确指出,“我国允许符合要求的医疗机构和医生对易性癖患者实施变性手术”,即变性手术早在2009年就是一种合法的医疗手段,但是由于坚挺的传统道德观的影响,多数执业医生会在手术前询问、劝阻。除了易性症证明,未成年人进行变性手术必须要有直系亲属的签字同意,即使是成年人,有时也会要求获知其父母意见。

 

在“看不见的手”的调控下,一条灰色产业链应运而生,手术价格从1000-7000元不等,甚至还有药娘会组团去泰国进行变性手术。有人这样描述手术过程:南方一座小城市的诊所里,在半麻醉状态下开始了手术,过程中能感受到身体的一部分正在流失,还算清醒的意识足以支撑ta思考自己究竟是在新生还是毁灭。

 

已移除图像。

04.

野蛮生长,抱团取暖

 

除去QQ群、微信群,药娘较为集中的平台还包括百度贴吧、新浪微博和部分独立网站,这些社区的共同点是经常被查封。尹雪笑称药娘社区为“避难所”,因为一般情况下它们的寿命不会超过三个月,每一次的查封对于药娘社区来说都是一次地震,有的人可能要花几个月的时间才能找到新的组织。

 

胡仙最常用的社交软件是百度贴吧,目前ta已转战3个阵地,从最早的“药娘吧”到“第三类天使吧”,再到“天使的花园吧”,“其实贴吧官方已经封禁了5个比较大的药娘社区了”。最近他正在贴吧里寻找新的药娘区。

 

如今在百度贴吧APP上搜索“药娘”,优先弹出的是“未找到’药娘’”和“欢迎创建‘药娘’吧”,点击创建后,系统会要求填写常规申请过程中的基础信息,然而无论信息多么完善,“下一步”按钮永远是灰色的。

 

遇到不顺心的时候,药娘们会相互鼓励:“笑着接纳自己”、“要坚强”、“加油”、“佩服你的勇敢”、“愿世界温柔待你”;面对一些年龄尚小,正准备进入圈子的准药娘,多数老人会劝他们想好各方面的问题,当然,ta们说的最多的是“遇到困难随时可以找我私聊”。

 

这样的和谐在此起彼伏的杂音中显得珍贵。几个月前,2名好事的“观光者”组团进入胡仙的药娘群,在一番冷嘲热讽之后,不忘以长者姿态批评教育胡仙们“回头是岸”,虽然没过多久便被踢出群聊,但是群里愤怒的情绪持续了好一阵子。之所以说他们好事,是因为加入群聊需要回答问题“说出三种糖的名字和颜色”,单纯好奇的人往往不会大费苦心大做功课。为了提升“安全等级”,有的药娘群会设置更多入群问题,有些问题实际上很多药娘也答不上来。

 

 

05.

无休止的争吵:关于家庭,关于社会

 

陈明原本打算上了大学后到正规医院进行去势手术。在家里用刀把睾丸切除之后,他给父亲打去电话,“我把睾丸切掉了,鲜血止不住,你带我去医院吧”,父亲在痛哭中将ta带去医院。带着缝了19针的伤口出院后,家人告诉陈明,他的父母已经离婚。“我想告诉他们我为什么这样做,然后他们说,为什么要知道你为什么这样做。

 

最后一次,父亲给了陈明1000元,让ta再也不要回到这个家。家庭的反对是药娘出柜后的普遍反应。上海411医院整形科主任赵烨德说“有一种父母是担心孩子的未来在术后能否像想象中那么美好,也有人是面子上挂不住,还有一种是根本不了解易性症”。赵主任接触过许多类似的情况,非常理解药娘家庭的矛盾,他的办公室里挂着一块药娘送给他的锦旗,“华佗术让须眉变玉女/柳叶刀化腐朽为神奇”。

 

悲痛是多数药娘父母最主要的情绪,他们不理解自己的儿子为什么想要吃药变性,更担心他们未来能否被社会接受。

 

“我们理解他,但是他就不能理解一下我们吗?”陈明的母亲现在只希望孩子能够继续完成学业,“有了文凭,不管他是药娘也好,人妖也好,没有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他。”她非常害怕自己被老板辞退,因为没了工作,再怎么节省也没办法给孩子存钱了。

 

陈明的母亲目前一个月的工资是3000元。有天晚上,她陪着顾客喝完酒后,醉醺醺地回到家里,一个人抱着自己养的狗在院子里嚎啕大哭,狗不通人性,大概不会理解她的苦衷。

 

2018年3月,罗月把医院开出的易性症诊断发给了母亲,第一次得知孩子在吃药,想变性,她“感觉天都要塌下来了”。母亲没敢和家里其他人讲,“我自己都不理解,老人们怎么可能理解”。她担心孩子得面对世俗的眼光,最显眼的问题是在即将开学之际,儿子怎么处理宿舍关系。

 

“不管是男是女,都是个孩子啊”,罗月的父亲“想尽一切办法”并“哭干眼泪”后,在变性手术的直系亲属签字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。长期的拉锯战并没有改变他对易性症的看法,他在内心依旧不认同变性,“但是如果不做(变性手术)的话,那他可能就是抑郁,甚至自杀。就当养了个女儿吧。”

 

一位来自四川的药娘的母亲显得平静一些,她觉得儿子即使一辈子一个人过也没什么,“大不了妈陪你一辈子”,唯一的遗憾是自己可能没有机会抱上孙子了。

 

面对采访者,她用四川方言说道:“也不求社会理解,但至少不要歧视他们。”

 

 

文 | 熊康

修改、编辑|薛源

首图图源《丹麦女孩》

头图图源《人生密密缝》

未经允许,不得转载。

个人观点,不代表本平台立场。

读完这篇文章,你涨姿势了么?

Comments
添加新评论

Comment

  • 允许的HTML标签:<a href hreflang>